还愿-文/邵余-1

2020-09-02T10:02:00

自打我记了事儿起,我便常见阿娘躲着我哭。

还愿

文/邵余
自打我记了事儿起,我便常见阿娘躲着我哭。
原因我也知晓,只因我是那百年难见的玄冰鬼体,得我那腰锥中的冰骨就能提升修为。我啊,恰如那唐僧肉,人人都想咬一口。
阿娘总担心我会被坏人抓去做成什么药人,并不让我出门,日日检查我那串佛珠是否戴在手上。她说这佛珠是天赐与我避难的,叫我千万千万不可取下。
这串子是我六岁时爹爹为我在护国寺中求来的。住持澄颐长老说这法器能压住我身上的寒气又与我有缘,便将其赠予了我。护国寺乃是佛修重地,经历三起三落,毁去又重建,本身也堪称传奇。我那时年幼娇怯,迷迷瞪瞪地接下来就套在腕子上,登时便听见一声轻笑。
回去之后我才发现,这佛门法器之中居然还藏着一只鬼魂。我才刚进卧房,他便幻化出身形坐在我桌前,也不与我说话,只挥手在我窗前门口细细设下禁制,便又化作光点回了珠串里。我当时也是心大,想着总不会出什么岔子,倒头便睡去了。
这世上但凡有些仙骨的便都修仙,只是多是泛泛之辈,修成金丹者已算人中龙凤,再往上更是少之又少。左右这仙门才刚开不过千年时间,还没听说哪位大能一跃成神修成正果。但就说其可延年益寿这一事,也足以引得众人挤破头颅踏上仙途。
唉,无聊得紧。
僧多粥少,天材地宝便被各大家族及宗门牢牢把在手里。像我家这样的散修,根本得不到稍好的法器丹药,修行便极苦且难。在我十二岁上时,父兄在外出游历途中被他人劫杀,尸骨无存。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,为一点物资杀人实在太正常不过,我甚至无处去报这弑兄弑父之仇。阿娘也因此卧床不起,不过一年便抛下我同父兄团聚去了。
阿娘最后已然说不出话,只死死抓着我的手,干裂的双唇一张一合,像缺水的鱼一般。我知道阿娘放心我不下,只能紧紧将她枯干的身子抱在怀里,安慰她说我那佛珠已开了灵智,行走江湖他也能保我一命。似乎是听见了我的说辞,那鬼物又从佛珠中钻了出来,飘在我身边。她看着,大概也知道这已是最好,才缓缓松开了我。
我沉默着起身。为给阿娘治病我已当掉所有家中值钱的物件,因此也办不成葬礼,只能用一口薄棺材将她收敛,草草葬在父兄的衣冠冢旁边。等做完这一切,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呆坐,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了下来。那鬼物一直安静地跟在我身边,这时便伸出手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。我抬头看他,隔着一层水雾,朦朦胧胧,只看出他身材瘦长,穿着袈裟,一番少年僧人模样。
他自称檀元,是这佛珠中的器灵。只是他不知道,我这短暂的二十余年,见多了鬼物,他那满身阴森煞气实在是瞒我不住。只是我离不开那串珠子,也就罢了。
我是双灵根,其实算得上资质不错。只是属性点了土木,全出的是辅助,不便修习刀剑之术,生怕与金气相冲,平白伤了自己性命。和尚先起不信,硬要教我剑术,眼见着我被剑气激得吐血,这才算了,只得教我学习些武术傍身。他倒是个合格的老师,板着脸与我对打,招招不让,拳拳到肉,最初的那几天简直就是把我按在地上摩擦。好在我少时父兄也教过我些功夫,拾起来并没我料想的那样艰难;再加上木主修缮,真被揍得狠了,自己打坐几个时辰就能好些,还能摇摇晃晃站起来接着和他对打。
他倒笑了,说我眼神跟个不服打的鹰崽子似的,倒和从前一个样儿。
我渐渐修至筑基期,我家附近那点稀薄的灵气便不够看了,檀元的法阵也难以为继。我俩只能打个行囊离开我家,去到那山外头碰碰运气。
这一年,我17岁。
也是我幸运,云颐宫将我收为了外门弟子。由于我习不得剑术,因此颇不受同门待见。倒是教阵法的净承仙人怜惜我,等筑基后期又提我进了内门,入了他管辖的望道山去了。从此,我才算是真正走上学习阵法的道路。和尚他虽然乐意教我功夫却总对阵法讳莫如深,我还是某次在秘境中险些折在蜃手下时才知道他是精通阵法的。
说那次我好不容易得来个进秘境刷怪的资格,高兴得一整天都见牙不见眼。和尚坐在蒲团上看着我,我一抬眼,就撞进他的笑眼里。
咳,罪过,我竟对他起了旖旎之念。
记忆里和尚总是这样看着我笑。他亦师,亦友,也是我多年以来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。我虽常常提醒自己人鬼殊途,却仍然断不了这些喜欢,只得尽力压住,塞进心底。
现在想来,我甚至有些自虐地觉得自己实在是...犯贱。
进秘境的落点是随机的,大家各凭本事。我先起运气平平,没遇见什么大怪物,但也没有什么收获,沿途只见着些低级妖物和仙草。我埋怨了几句时运不济,和尚就紧张兮兮地,劝我还是安全要紧。啊,我已经习惯了他这样了。自我母亲去了,只要身边没人,他都会出来陪着我。可他大概还把我当小孩,总是伸出手,把我抓得紧紧的。
我是鬼体,鬼物吸我阴气自可显形,不足为奇。
和尚一路十分警觉。我笑他像个鹌鹑,他僵了一下,说他倒是听过一个故事。
俩趴窝鹌鹑的故事。
赶在天黑前我们找了个山洞,拿火石生了火。我靠在和尚肩头。他以前看我这样还会微微皱眉,现在也习惯了,只兀自坐得端正,拨拨我的脑袋让我靠的舒服些,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手上佛珠的虚影。我看他那佛珠倒像是108颗,只是不甚圆润规整,像谁一颗颗拾的。不过我那时却没心思注意这些,只欢喜可以在他身上靠这么一会儿。
他讲啊,这仙门打开以前,曾有一个妖女,爱上了寺院里修行的六皇子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仙门之钥,被世人觊觎,只整日快快活活地与皇子厮混。皇子虽有心保她性命,却因老皇帝耳目众多而失败,自己也被带回了皇宫。可皇帝还嫌不足,下令让他亲手捉住她,关进大牢。
皇子本是计划着等小妖女他养父来救人时趁机带走妖女,可没算到小妖女功力恢复,自己跑出包围,慌不择路奔至悬崖。眼见逃生无路,小妖女为了不让尸骨落入他人之手,拼着一口气自焚而死。
所以皇子也离开了皇宫,从此远走云游,至死不曾回乡。后来等到他圆寂,虽然身上负着大功德却不愿转世,在世间游荡千年,以保小妖女下一世平安顺遂。
和尚讲到这里,就不说话了。他低着头,神情落寞。
“也好。”我听着感慨万分,忍不住多起嘴来:“纵使活着,也要禁受一波一波的冲杀抢夺,终日像个亡命之徒一样躲躲藏藏,见不得太阳。这样也好。”
“我若是那小妖女,也觉得自焚痛快些。唉,算了,都是苦命人,他也受尽游荡之苦,我断没有再怨他的道理。”
我说着,一手抱着和尚的胳膊,摇了两下。他似大梦初醒,才低头看看我,过了半晌,竟将我死死揽住。
“珏儿,命比什么都重要。纵然是两个人亡命天涯,也比没了性命要强。你...性格过于刚烈,即便有这万一,你也不可轻易选了那绝路去。”
我那时只是愣愣地抓紧他。如今再想,恐怕他已经料到我会做什么选择,于是便借此说了,让我心软。可他既然已经知我所想却还是一意孤行地按他的计划去做,他又是置我于何地呢?
所以我最后还是走上了绝路。另一条绝路。
我在他的怀中睡去,又在他怀中醒来。鬼物无需休息,他也不看我,只是闭着眼睛,捻着手里的佛珠。我忽然就忆起那个叫什么《青蛇传》的画本子,说个叫小青的蛇妖勾引僧人法海未果,被打落入海后杳无音信的故事。我就想啊,这妖怪倒好,还能无视天道伦理搏他一搏。
然后我就挣扎着起来了。
好运气只持续了两天,第三天一早,我们就遇到了难得一见的七阶妖兽。我拿不得刀剑,全靠和尚拉住仇恨,自己在旁边悄悄设了个困阵。等到阵成,我往腿上狠狠拍了一张千里符,引得妖兽入阵,顺势逃了出去。那怪物不愧是七阶,只一息便冲破了禁锢,紧接着那巨爪便将我的肩头狠狠抓出数道狰狞伤口。破阵的反噬和那伤险些震散我丹田里的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灵气,只有和尚牢牢抱住我,我才不至于倒下。
我的好运气大约是真的用尽了,这才刚逃离虎口我们就撞上了一对修士。他们见着和尚鬼气拂拂,不由分说便攻了过来,任我如何解释都不信,只一味想要我们性命。眼见着那个貌美女修看出破绽伸手要拽我的珠串,我暴怒,拼命给了她一掌后跳开。似乎被我扭曲的面容吓到,她竟一时没敢动作。
和尚见状,赶紧躲过那男修招式,向我奔来。
可没来得及。我红着眼,把珠串从腕子上抹了下去。
霎时间天地涌出无数鬼物向我们扑来。和尚转身抱住我,以身体掩住我活人气息,故而那些厉鬼只在我身边一顿便向那两人扑去,顷刻间便将他们吃了个干净。趁此机会,和尚拉我向外躲。而我早已支持不住,昏了过去。
再醒来就是困在蜃所设下的迷阵里了。我几乎山穷水尽,丹田空空,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。一时没看见和尚,我以为他耗尽鬼气散了,直哭得像个傻子。他听见声音,这才从我那珠串里钻出来。经过这一场恶战,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,努力了半天,都只能凝结出一只手。我只感觉他用冰凉纤长的手指轻轻拂去我的泪水,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莫哭了,还受着伤呢。”
我哪里管他,抓住他的手,抽搭得更厉害了些。
说起来,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,也是唯一一次让我产生劫后余生之感的经历。日后为了机缘宝藏我不知去了多少次幻境,又有多少次命悬一线,都不再有这种体验。只是每次遇到危险,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护住我的腕子,再后知后觉,想起那佛珠已不在我身上了。
蜃的幻境,能倒吸灵气。我咬牙封住了几个大穴,累得直喘。和尚在我背后扶着我。他反正不用灵气,靠着我身上溢出的丝丝鬼气倒凝出了大半个实体。
“你这......倒是挺好。”我有点气闷,抹了把冷汗,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窝着。
“是。好就好在即便是这种情况下,我还有一搏之力。”他素来脾气温和,从没有敷衍我的时候。即便我只是在说笑。
我忽然就想把他留下来,一辈子,永永远远地留在我身边。不是作为一个时不时就触不到了的鬼魂,我想他有实体,我想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众人面前。我想,或许这样,我那卑微又无望的喜欢才有一点点实现的可能吧。
可我不该贪这许多。
和尚休息好了自去破阵,我留在原地休息。我们之间的联系比那道侣间的红绳心结儿还要紧实些,几乎是我一害怕他就能知道。加上这玩意一次就迷住了我俩人,他就放心地把我丢到这里了。
可等我们出来,外面已经变了天。我引万鬼杀死两个修士的事情不知如何被别人发现,我的玄冰鬼体自然也就遮掩不住了。这一下,我既受正道忌惮又为邪道垂涎,两派都想要我性命。若不是净承仙人担着风险给我传音叫我快走,我怕是早就成为他人刀下之鬼了。
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我这位师父。也是造化弄人,我本有数次机会与他再次见面,却都阴差阳错地没能抓住,一直到见了他的徒孙,我才给他捎回去一个好。
那就是后话了,一会儿再讲罢。
我过上了那故事里妖女的生活,没日没夜地经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冲杀,从一处逃到另一处。我身体还没恢复,压制不住的鬼气侵蚀着我的身体,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尚抱着我逃命。可没有药又不得休息,我还是一天天衰弱了下去。可我并不觉得很难过。看我这样,和尚几乎绷不住他的冷脸,我连话都说不出,只能用力地往他怀里靠了靠。
和尚带着我一路跋涉。我没问过他我们在哪,只要和他在一起,我就愿意。可是我隐约知道和尚是不会愿意的。我想我要是挺不过去就和他做一对鬼夫妻也好,可我的身子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,那些修士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再来打扰。那段日子可以说得上幸福,我日日粘着他、逗着他。经此一遭,他也分外宝贝我。只是,我们默契地没有问彼此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。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,直到有一天,他亲手从我腰中拔出玄冰之骨。
那骨头一进他的身体便迅速与他融合。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,刚想行动便被他轻飘飘一袖子挥了出去,伤口撞在洞壁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他周身浮出白色的光芒,只转身再看了我最后一眼,便跃入了山崖。
怨鬼之声冲天而起,又被一个巨型阵法压住。
万鬼窟。
玄冰鬼体,想除去只有一条死路。和尚替了我的死路。
我艰难地爬过去,眼睁睁看着和尚在那万鬼包围之中,身上的光芒一口一口被那些鬼物啖下。这阵法比我能设的高明太多,我解不开,压不碎,只能拼命拿手去敲那东西,直敲得指爪尽断,鲜血淋漓。他已经无力管我,只是仰着头,目光安静且温暖,像在怀念什么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。
我忽然就明白了!
什么劳神子皇子圣僧,什么劳神子与人还愿,竟然是他,竟然都是他!
和尚已经不再看我,嘴唇翕动,似在念经。他即便吞了我的玄冰也扛不住这些凶煞,身形模糊,明显已快散去。我坐再那崖边失魂落魄如坠冰窖,他倒好似没见着我的异常,反而笑开,笑得极痛快。他眼神还是一贯的温柔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他要我活下去,要我不要像“她”一样,要活下去。
我不做声。他大概也没想过要我回应,只合上眼眸。笼住万鬼窟的阵法顷刻间便崩塌下去,怨鬼哭号之声再次响彻天地。
“和尚?”我像以往那样轻轻喊他,眼泪终于止不住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:“和尚,你觉得我真贪这一世吗?”
“和尚,你觉得她想欠你这些吗?”
泪水太多了,苦得我的脑内嗡嗡作响,识海一片惊涛骇浪。他好生自私,挟她不愿有的恩而来,报我不愿承的情而去。一步一步,纵横谋划,他对我诸多心疼百般爱护,竟都只是为今日事毕,他好解脱。
和尚,你好生狠心,你前生今世,无一次不狠心。
我后来去到个叫磬裕的山头继续修习,只醉心阵法,不问外物。再后来也陆续收了几个徒弟,平日教导指点,打皮的逗憨的,日子倒也过得平静。只是每到夜深,眼前便会浮现出和尚的模样。
我有时会从我那狼狈不堪的爱慕中哭醒,有时又会为他的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。我像个被吊着的傀儡,只有见我这几个孩子的时候还能强撑着与他们打趣嬉笑,其他时候我便像真正的木偶,什么也不愿意做,只摊在榻上歇息。孩子们都知道我这样不大对劲,便日日缠着我问东问西。没办法,我只得强打精神,同他们一起修习。
我那大徒儿萧心朗——别听我儿名字硬气,她实是个温柔姑娘——看出我的不妥,总想在我身边多留几年。这孩子是单一木灵根,也习不得金器。我就进秘境给她挑了橿木制成木刀,上刻我自创的法阵,既能防金气外溢伤她心脉又能增强木灵气伤害。若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找她麻烦,大概也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后来,我就把我这些年从秘境里搞到的法器宝贝灵石什么的统统搬了出来,给几个孩子一人分了一份。朗儿不愿意下山,只拽着我的袖子说愿意在山上陪我炼丹画阵。我知道她担心我寻短见,拉着她好生宽慰了整夜,她这才抹抹眼泪,告别了我。其实朗儿不必担心,我的命既然是和尚赔给我的,那我就合该好好珍惜爱护着,省得下一世,他还要来找我恕这个罪。
我终究难以释怀。
和尚曾寄身的法器被我从腕子上取了下来,供在了佛堂香案上。我是不信佛祖的,却还是为他供了佛像和贡品。往日这佛堂是由朗儿清扫看管的,现下朗儿也走了,我也不愿见那物件,就虚捏了俩纸人替我收拾。几个孩子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回来过几次,只是间隔越来越长,越来越长。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。朗儿后面还带着她的伴侣一起回来,笑嘻嘻地拖住我,说自己无父无母,是由我一手拉扯大的,便须得算作她的高堂,吃他们夫妻敬的一碗儿茶。我受了一拜,招呼着细细询问了她那先生籍贯门派。不曾想这却是个熟人,是那当初护佑过我的净承仙人的徒孙。我看他心思纯良,又宝贝朗儿得紧,倒也能放下心了。
至此,我终于无牵无挂。我虽修为早到了元婴大圆满,只是心魔太过强大,无法突破。这样一来我寿数就定了,也就不用再成日苦修。为防人打扰,我在山上山下堆满了符咒阵法,确定安全后便日日昏睡。朗儿大概回过这里,我迷迷糊糊地感到这阵法被人碰过一碰,却终究没有解开。朗儿是将我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的,大概是知道我的心思,不愿打扰。
睡着,睡着,我忽然感到浑身那种说不出的疲累感淡了下去,心下也觉着松快了不少。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这殿内的的时间停滞,举目满是碎石烂砖。我捏诀将这里草草清扫修补,从揽虚戒里掏出件长裙穿好,顿了顿,还是推门进了那间佛龛。
我曾着力在这里设下重重禁制,是故千年过去,这儿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。唯有那长明灯干涸,燃的香也烧尽。我盘腿挑了个灰尘少些的蒲团,拍拍灰便随意坐了下来。
“和尚,数百年没见你,我也老了,岁数终于也赶上你这个老怪物了。”我望着佛龛上的佛珠。那东西不愧是上佳法器,我如今修为高了,竟还能看见上面还附着的一丝极淡的仙气。“这串珠子恐怕也是她留给你的,你们二人啊,还真是苦命。”
“我呢,大概是她的转世,可我终究不是她,你也终究不再是他。”
“妖女死了,六皇子也死了。和尚死了,现在我也要死了。你看看,大家都不在了,这些情啊怨啊,就该散了。不然这世间便要塞满遗憾与悔恨,恐怕连下的雨都要变成苦的了。”
“只是我倒觉得自己确实有一点是与她相同的,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我知道你对我好是为了还她的人情,但我也确确实实因此受了益。所以我虽然心气尽失,犹如枯木,却依然咬着牙活了下来。你看,我是不是特别好呀?”
“我在你落崖哪天就知道了,只是我不能说,你这和尚总是心软又难缠的,万一你要是觉得自己没做好,岂不是连解脱都不得解脱?我就硬生生全都忍下来,其实就连现在,我都无法口出恶言伤你。我不忍心。”
“可你真的好忍心。纵然千年过去,我依然觉得你好忍心。你不懂她想要什么,也不懂我想要什么。所以,我就索性都帮你做了吧。”
“从今往后,六皇子不欠着小妖女,和尚也不欠着陈霏珏。所有因果,至此全部斩个干净。”
我大限将至,撑着最后一口力气走出房门。天空中飘着羽毛般的雪花,我拖着渐渐麻痹的身子,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山下走去。我已不知饥寒多年,现下却有了知觉,只觉得那狂风虽冰冷无比,却也真实又舒适,让我这困了多年的行尸走肉有了一丝活着的感觉。
这山,这恩情,这一切的一切,终于再也困不住我了。
再也困不住我了。
后记:虚影
我叫萧心朗,父亲早逝,母亲在生我时难产而亡。我那大伯伯嫌我是个没用的累赘,连夜将我扔进了传说中虎狼盘踞的青玉山里。
后来,师父跟我说,这山其实叫磬裕山。
我师父是个很温柔、很好的人。我那时总闹觉,但每每醒来都发现自己被她抱在怀里,轻声哄着。她早就已经辟谷,为了养我,不仅常常去打山里的灵兽、去市集给我买灵米,还在那山上开了地种起菜。因此,我就老见她绷着一张脸,严肃地对着一堆绿苗苗施法,可好玩儿啦。
师父事无巨细地照顾我,连我的衣服都是她亲手做的。自我5岁时她就开始教我练习心法,7岁时我便学了第一个法术——净尘术。哼,师父超过分的,她看我学会了,当场就把我丢进了佛堂里。有师父的法阵加持,这佛堂就其实并不乱,我只需捏个决清一下浮尘即可。打扫完,我颇有成就感地抬眼一扫,就见到个和尚,低眉敛目的,坐在那供案上,吓了我一大跳。
“你是何人?”我捂着心口,哆哆嗦嗦地质问他。
和尚惊异地抬起眼,只一瞬,眼神又柔和了下去。“她都收徒弟了呀。”
我从没听师父说过他,但见过师父遥遥盯着这佛堂,眼神温柔但悲伤。我想这和尚大概是个什么负心汉,便撇撇嘴跑了出去。
从此,我次次进佛堂都只低着头,施完法就走。他大概是知道我不待见他,也只闭着眼睛在那里打坐。
师父平日里不下山,下山也是为了带我出去历练。这样一来,倒也陆陆续续给我捡回来三个师弟四个师妹。打扫佛堂的活儿不再是我独享,但他们谁也没看见过那个古怪的和尚。
日子一天天过,师弟师妹们一个个下山而去。这山上,就又只剩我们两个人了。我早发现师父精神头不太济,总是懒懒散散的,有时一睡过去就很难再醒。这样不好,我恐慌至极却又无计可施,只能拿日常大大小小的琐事来烦她。她素来性子好,再小的事情也同我掰开了扯碎了说明白,从不曾表现出一丝不耐。
我就想,师父为何这般,说不定和尚知道原委。
我思来想去,还是趁师父睡着,溜进佛堂。和尚还是那样,闭着眼睛念经,仿佛这十几年的时光都通通冻结了一般。在门上贴了道隔音符,我单刀直入地问了和尚这个问题。
和尚踌躇半晌,还是讲了他们的故事。
我越听越心惊,到最后,简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,浑身冰凉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能这样想啊!拿自己的命换师父,她才——。”我一时又气又疼又难过,扶着墙止不住地颤抖——“怨不得师父连提都不敢提起你,怨不得她明明万念俱灰还咬着牙提升修为。告诉你,我师父她才不要!我师父——”
我一惯嘴笨,哆哆嗦嗦地指着他半天都说不出来话。和尚还是紧抿着嘴,低着头。万般情绪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嗓子,我瘫倒在蒲团上,蜷缩着尖叫、哭号。若不是有隔音符,我想我那睡得像冬眠的熊一样的师父,都一定能被我吵醒。
不知道哭喊了多久,我渐渐平静下来。“两个蠢货。”说完,我对着自己施了个治愈术以防被她看出端倪,随后拍拍衣袖上的浮尘,揭下隔音符走了出去。
我再也没进过佛堂打扫。
我的师父,我守不住我的师父了。
来年春天,师父又赶我走。我没想到离别这样早就来了,哭着求她让我留下。师父只是叹气,像小时候一样把我拢在怀里,温言安慰了我整晚。在她怀里,我听到了和尚讲的那个故事,只是有几处有些差异。我心内忽然有所感,抬眼一扫,和尚就在榻下站着,师父却好像看不着他。
“师父,你恨他吗?”我瞟了一眼和尚,问她。
师父愣住了。她想了想,笑了:“朗儿,师父不瞒你。如若还有转机,我愿穷尽一切换他回来。”她声音已经带上哭腔:“真的,这日子太难熬了,我好想带他回来……。”
和尚眼神悲伤,直直地盯着她。我稍稍移开,他便坐过来。他好像能触到床板桌椅等死物,却独独碰不到她。我看着他们的手虚虚交叠在一起,叹了口气,自回去收拾行李。
我大概是回来最频繁的一个了,有时一年能来回两三次,每次都看见和尚坐在她旁边,眼神一刻也不离。可师父并不知道,还是每况愈下。我总想着只要能让师父与他把话说开,他们两人许就有个好些的结果,可试尽了符咒阵法,师父都看不见和尚。
等到我最后一次带着我的道侣回来的时候,明显感觉出她已经彻底没了心气儿,只是靠最后一丝对我的爱护之心强撑着而已。趁着师父和我男人聊得开心,我闪身进了佛堂。
“师父不行了。”
和尚点点头,神色黯然。我恍然想起他才是日日伴着我师父的那个人,见着我师父如此,一定痛极。
“师父太累了,也太想你了。她真的该好好休息一下了。”我看他神色悲戚,叹口气,还是劝慰了他一番。
我走之前悄悄在佛堂门上布了个法阵,要是师父进来我便能有所感应。
但我总希望那一天能晚一点,再晚一点。因为若是她进去,便真的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回来了。
一年又一年,我总归没收到那感应。我女儿念霏出生时我回去过,只是看着漫山遍野的法阵,还是转了身,没有打扰她的安眠。
终于,我心中不安越发浓厚,只得辞别了夫君和念儿再次踏上归途。雪好大,像我幼时常见的那样,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。只是我紧赶慢赶,还是在半路上感应到了她推门的动作。
我随后就看见那两道青红身影在半山腰走着,渐渐慢下来、慢下来。师父可称得上大能,遗骸是要反哺于天地的。只一刹,那红衣便晃晃悠悠地飘散下来,再也觅不到她的身影。
大阵在我眼前崩碎。我见着和尚紧紧抱住那条早已没有温度的长裙,满目的不舍与怜惜。他见我,神情释然,含笑与那衣裙一同化作漫天光点。
我跌跌撞撞地跑进佛堂。佛堂装饰如旧,我这才看清,那供案上摆的原是一串佛珠,只是已经都已碎成数块,难辨原形。
写在最后:这篇文是我以前写的《劫难》的续集(说不定还有人记得?)。在我的设定里,和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他温柔谦和,善良心软。他会动心,但总有些东西比他的动心更重要——或者说,只有他的动心最不重要。第二世他其实已经有所改进,他愿意用自己的灰飞烟灭来换陈霏珏平平安安。但陈霏珏直到最后也没明白和尚,她不敢信和尚是爱着她的,(俩人话都没说开)只告诉自己他是为了报恩而已。但即便如此,她也要为和尚完成心愿,好送和尚轮回。
其实和尚很爱小妖女,也很爱陈霏珏。
她们亦如是。
第一世的小妖女和第二世的陈霏珏都是火一样的人,她们聪慧洒脱,肆意快活,宁折不弯。说实话她们也不是十全十美,因为火一烧起来就容易烧尽,人也就容易去选最下策——她们也确实都选了最下策。
硬要说来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不太计较,可一旦计较起来,这两世的和尚都会逃避,而无论是哪一世的她都会钻牛角尖儿。
这篇文里没有什么恶毒女配,没有男二男三。只有两个没能互通心意的笨蛋,拼命用最伤人的方法去守护彼此。
等我缓过来,再写一下第三世。这一世前面万般因果皆空,他们会安稳平顺地过一辈子的。
原创投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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