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年七百八十二岁,仍然未能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

我今年七百八十二岁,仍然未能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那些神话传说总是把我这种人称作永生者,其实不太准确,也许我到一千岁的时候就会死了,正如我以前所期望的一般。
活了这么久,经历的事情也五花八门。
有段时间我开了一家古董店,别误会,我并不缺钱,对于别人而言,开古董店是为了牟利,对我而言,则是为了唤起回忆。
有一天一个小伙子走进门,向我展示了一个盘子样的东西,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,世世代代供奉着,有神奇的力量,我仔细端详了很久,觉得很眼熟,就花了一笔钱买了下来。
直到晚上刷牙的时候,我才想起来,六百多年前我曾养过一条狗,给它做过一个狗食盆,后来被人偷了。
时隔这么多年,终于又找了回来。
当然并不总是好事。
有一次我走在路上,因为喝醉了被一群人绑了起来,醒来时我才发现他们围在我身边举行某种奇怪的仪式,口中还念念有词,我花了好久才弄明白他们是在吟诵他们的教义,想把我献祭给他们的神。
我觉得自己快裂开了,他们的教义是我四百多年前胡诌给我的朋友的,而他们那个名字很长的神—也就是我那个无聊的朋友,以前叫王大牛。
王大牛又矮又胖,还爱吃大蒜,在他们的描述之中居然是个冷酷的绝世美男子。
这群人真的有病。
我挣脱了绳索,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,直到他们痛哭流涕地承认,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神。

我认识阮小姐的时候,刚过七百岁的生日。
年轻的时候,我每年都会过生日,后来就逐渐变成了每十年过一次,到了现在,每一百年才会过一次。
当你活了七百多年,就未必会觉得出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。
那天我正在书店坐着,手上捧着一本世界名著。
书是我的另一个朋友写的,他写完初稿的时候曾给我看过,我告诉他这本书迟早会火的,他不信,觉得自己写的是垃圾,把书稿锁了起来。
后来他生病死了,我把稿子投了出去,果然风靡全世界,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我正伤心时,身旁突然走来一个女孩子,她说自己喜欢这本书很久了,不过现在大家都不怎么看实体书了,没想到能在书店遇到同好。
我抬头看了她一眼,淡黄的长裙,蓬松的头发,脸颊鼓鼓的,像是一个小包子。
我先前有过几段感情经历,也同样经受过几次巨大的悲痛。
不是分手,而是分别。
当我在病床旁看着她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我总想拉着她们的手一起离去,
可惜我做不到。
永生赐予我的,不仅是漫长的生命,还有对身体的全面掌控,我能操纵自己的身高体重,改变自己的形貌,我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有着无穷的活力,也正因为此,我死不掉,也没办法留下后代。
她们总说我的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温柔明亮。
眼神与爱,是我唯一操控不了的东西。

小包子姓阮,那天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。
她和我有很多共同爱好,比如看老电影,爬山,参观博物馆等。
几乎任何话题,我都能和她聊下去。
唯一让我吐槽的,是她的穿衣品味,怎么说呢,有时候过于新潮,有时候又过于复古。
她说时尚是个轮回,你这种直男是不懂的。
我说不能吧,大家都说我像黎明。
阮小姐叹了一口气。
我们的关系保持在友达以上,恋人未满,因为我不想再体验一次离别。
相遇之时埋下一颗种子,相知之后种子长成大树,相爱之际开花结果,等到几十年后,就只剩我一人喝这果子酿成的苦酒了。
好在阮小姐也未曾表现出某些让我不安的情愫,我们会一起去爬山,一起看新展出的油画,我们在一起,却也不在一起。
春天的时候我和她去动物园,看她抱住长颈鹿伸过来的脑袋,夏天的时候她赤着脚在地板追偷吃西瓜的猫,秋天的时候她去山上摘下一片片标致的枫叶,冬天的时候,我们围在小火炉旁吃火锅。
她有时候会欲言又止,我觉得她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不结婚。
我也欲言又止,生怕那句“嫁给我吧”会不小心从嘴里跳出来。
就这样过了两三年,我终于开始憎恨自己的怯懦,我向一个朋友倾诉了这一切,他以为我有婚姻恐惧症,拍着我的肩膀说,如果你真的爱她的话,什么都可以熬过来的,你看虽然我当初也害怕,但我现在在家里说一不二。
然后他老婆就打电话让他赶快从酒吧滚回家了。
我心想,靠,大不了就是以后离别时再难过几十年。
跨年的时候,我和阮小姐起坐摩天轮。
摩天轮到了最顶端的时候,烟花正好满天。
我向她说道:“嫁给我吧。”
她大喊:“你在说什么?我听不见!”
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讨厌烟花。
等到落了地,阮小姐才戳了戳我,“你刚才说了什么?”
我说:“嫁给我吧。”
她说:“好啊。”

结婚的时候,阮小姐已经三十岁了。
我们后来去了很多地方,基本在地图上每一个著名城市之中都留下了痕迹,其实这些城市我早就去过了,有些地方在我去的时候,还不叫这个名字。
但看到她雀跃的样子,我的嘴角也总是不自觉的扬起。
我希望在往后的六七十年里,她能一直这样快乐。
我们几乎不争吵,即便有时候有小争执,也总是很快就和好了。
有什么好吵的呢,每分每秒都在倒数啊。
为了让自己正常的衰老,我开始控制自己发胖,让自己的发际线后移,脸上长出皱纹。
到了后来,我还让朋友给我伪造了一份高血压的病历,每天都得装模作样的吃药。
阮小姐有偏头痛,还好,其他方面都很正常。
那些年的日子,倒是很安稳。
就这样过了二三十年,阮小姐五十多岁了,头发已经白了许多。
她每天都会去楼下和其他老姐妹一起跳舞,热烈的讨论某个小鲜肉。
这点倒是和几十年前一样。
为了像个正常的老年人一样,我决定去胡同口下象棋,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下象棋,但我也不喜欢遛鸟,玩体感游戏和在公园里晨练,与这些比起来,下象棋至少是坐着。
我们开始注意养生,饮食上变得很小心,像啤酒炸鸡麻辣火锅奶茶烧烤什么的,都已经很少吃了,每天只吃水煮蔬菜和少量肉。
但想起这样至少可以多陪伴彼此一段时间,嘴里的苦瓜也就不苦了。
可能因为心情一直很愉悦的原因,阮小姐非常长寿,直到八十多岁还是神采奕奕。
那时候科技比之前发达许多,人类的平均寿命达到了八十岁,所以我就没有太在意。
不过我们都开始出现老态了,腰变得佝偻,眼睛变得昏花,当然,我是故意的。
虽然很不舒服,但我希望可以陪她一起老去,好好走完最后一程。
后来的好几年,我们都住进了医院,每天戴着呼吸机,有一天,医生说我们的身体状况都很差,随时可能支撑不住。
我看向另一张病床上的阮小姐,她正艰难的呼吸着,也同样在看着我,眼眶里满是泪花。
我的心都快被撕成一片片的了。
我们对视了一小时,两小时,三小时,半天,谁都没死。
???
我突然开窍了,从病床上跳了起来,指着阮小姐说,“你你你……”
阮小姐瞪大双眼,也同样跳了起来,“你你你……”
霎时间,我们都明白了一切。

我和阮小姐互相诉苦。
全世界都已经走过好几遍了。
药片真的很难吃啊。
跳广场舞和下象棋真的不喜欢。
怎么能一天没有炸鸡烧烤火锅奶茶呢?
我们指着对方哈哈大笑,这么精湛的演技,都可以去当演员了。
阮小姐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,和几十年前一样。

我今年七百八十二岁,仍然未能走到生命的尽头。
可我再也不期盼那天。
—《永生是什么样的体验》
作者:杏仁一勺
来源微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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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修改:2021 年 01 月 24 日 12 : 41 P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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